上尉

苏可萍。

*旧梦

予维克多•布拉金斯基:

      照我提笔给你写下“晚上好”时,蓝墨水已经顺着信纸的一角肆意蜿蜒成了一片汪洋。愿你展开这张泛黄的古老羊皮卷时不要皱着眉头,并请对它蛀下的斑斑点点略显出你难能可贵的宽容之心,毕竟它已经是我能找出来落笔的唯一一张空白纸。

      我应该向你问好吗,B先生?跨域伦敦至莫斯科的时差以及信使延误在旅途中的时间,然后等米白色的信封捎来几个月前你散落在列宁格勒或者哈尔科夫的消息?我知道花冠女神造访人间时曾亲赐于你胜利者的不朽,然后你说什么来着?都是狗屁。我记得你总是对于“牺牲、荣誉、勋章”感到一种避之不及的恐惧,甚至一谈到它们都会浑身战栗,你现在还会有这种毛病吗?还有关于那些深埋在泥土底下的被屠夫宰割过的肉,你还会把它们比成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吗?对不起,我需要想一下,究竟是“它们”还是“他们”……?我想你会记得这具被苍蝇环绕的尸体是彼得,而那只被坦克碾的稀烂的右臂是谢廖沙的。前两个月你记得死神空降前的一刻他的指头还扣在扳机上,不过现在你还会记得吗?你还会记得吗?

      在尼日尼,那些四月里在路旁挣扎而出的野花开的正艳,还有那些挂在后院的树莓,和泥泞底下旺盛的浆草,你还会记得那些吗,关于那段我们年轻时候的黄金时代,你还会记得那些吗?还有我们在下宾菲尔德度假的日子,我总是在梦里回到过去。我总是记得斯捷潘•布拉金斯基驾着辆敞篷的破车越过一大片粉红色的迎春花,顺着飞扬过尘土的乡间小路。我记得那时轮子摇摇晃晃,阳光铺天盖地地打下来,金黄色的格瓦斯在咕噜咕噜地爆出欢快的撕裂声,温暖的浪潮卷来总是让人昏昏欲睡。我记得你说,微笑着说:“熊怕又是要冬眠了。”

      现在你和我都远离了下宾菲尔德,谁比谁都更清楚再不可能提着两先令的鱼竿到宾菲尔德老屋后的池塘里去钓鱼了,你知道的,那些游弋在池水底下金色的鱼线在百年之后仍能熠熠生辉。我记得你曾经问我何时回家,回到尼日尼,或者下宾菲尔德,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双腿又暖又湿,鞋子里边也是又暖又湿。你说你的脑袋里边附上了洋娃娃的铁块,然后那个狗娘的东西撞了你的眼睛。你说你摸到你的膝盖在小腿上,那个时候难过到真他妈地想要呕吐。

      ……我无法回忆许多,到此就是我所能追溯的极限。你知道,伦敦的地下室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自始自终我都不太能忍受那种味道,然而现在到哪不是这股味呢?

                         维克托莉娅•布拉金斯卡娅

#游子.3

伊万·布拉金斯基所能活动的范围很有限,除去他那个家族占地不小的庄园以外,他几乎都不能走出去半步。连紧挨这屋檐的白桦林都不能迈步走进,而斯捷潘和伊利亚呢?他们几乎天天都要乘着马车出去远行。斯乔帕的是枣红色的骏马,伊廖沙的是耳朵缺了一个口的好马,万尼亚的小马驹在马厩里边嘶鸣着。

伊万·布拉金斯基看着兄长骄傲离去的身影,常常会咬紧牙齿,大鼻子里装作不屑的哼出一声鼻音。他隐忍,他克制,他在心里努力把孩童的嫉妒和不满渲染成成人的灰,磨利了的刀片藏在他的衣袖里,在昏暗的下午的沉闷的午茶当中,视线随着泥泞路上的车轱辘印一路远去,一直到达地平线的尽头,那时他又常常会想着割断他们马车上的皮带。也许路上就会翻的,摔的像个大傻子。伊万喝着掺着蜂蜜的红茶,思维不住地往数个分岔路口向下延伸。也许会抬到医院里,也许抬回庄园。他漫不经心地耷拉着本不困倦的眼,嘴角老是抹起近似于狐狸的微笑,稚嫩且老成的小狐狸!人仰马翻,也许马车的重量会把他们这几个压死,他想,也许发疯的野马会踏死他们。

狐狸般的微笑瞬间褪下去了,这种种的后果都还不是他目前想面对的,不管是他自己的皮肉之苦还是他兄长的性命之忧,上帝保佑!这个蠢孩子还没有实施这近似于撒旦的念头!还是有一点孩童的良知的,九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还是足够心软的,并且时常处于一种敢想不敢做的纠结的状态当中。可是他也足够心狠,我亲爱的读者们,再往前翻翻布拉金斯基家那琐碎的历史吧,这个狠心的小崽子可是不只一次有过想谋杀兄长的念头,这也许可以为他后来所做的混账事买单,不过未来对于他这个九岁的小孩来说还远着呢,他现在只是单独的苦恼何时才能迈出这庄园的大门。

以及单独的对两位哥哥可恨的自由身保持着不满。

填三十题

暗黑30题
01.恨
   当枪声响起之时,一切都要画上个不完美的句号。有什么仇恨比得上血海深仇呢?

02.吊死
  “绞死这些居然敢违抗我的庶民,我要让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看看,俄/罗/斯/帝/国绝不那么轻易地被推翻。”   

03.荆棘海
   当血红色的荆棘死死地缠绕上他的手臂时,他的脑海里居然一下子闪过了仇人火红的眼眸。

04.恸泣
   他们都没有为彼此的死哭泣。

05.绝望
   斯捷潘终于在坟墓里等来了伊利亚的身影。

06.复仇
  “炮声响起之时,就让我们攻入冬/宫,报复那个暴君对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07.多重人格
   一旦他们有谁先杀死了对方,这个身躯也会随着另一方的死亡而倒下。

08.屠杀
   许多平民百姓都因为他们两个人的争斗而化作白骨,鲜血便是那些可怜人的最后的眼泪。

09.迷失
   伊利亚在生与死的迷宫里盘旋,直到他看见斯捷潘说要带他走出无边的苦海。

10.叹息
   他得意洋洋地庆祝着自己的胜利,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对过去的叹息。

11.牢笼
   财富和权利困住了斯捷潘。
   武器和鲜血让伊利亚迷失。

12.谎言
  “我保证我可以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幸福安康!”

13.倒影
   他们的影子多么相似,以至于都要融化成为同一个人。

14.成人的童谣
   成长就是要把过去许下的美好愿望,一个个地变为现实。

15.葬
   我吻过当年你种下的金色花,它一定要和已逝去的你追随阳光啊。

16.诅咒
   对他们而言,后人的成功似乎一定要踏着前人的尸体才能登上。

17.逃亡
   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远离世俗,宽容地庇护狼狈出走的他们,那一定是天堂。

18.圣痕
   像天使一般轻柔地拂过对方身上由自己造成的伤口。

19.傀儡
   要竭尽全力地挣脱无可避免的命运!

20.背叛神的使徒
   他们都违背了最初答应上帝的诺言。

21.躁郁症
   当伊利亚一拳揍向斯捷潘的脸时,斯捷潘也抬腿踹向了伊利亚的腹部。

22.罪
   绝对不能将杀戮与爱并提。
   正如两个仇人永远都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给对方的脸颊上轻轻地留下一个吻。

23.圣女与魔女
  谁能胜利,谁就能书写历史,谁就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英雄,如同神的子女一般。

24.玛莉亚
“他不配获得救赎,圣母殿下。”
“我不信神。”

25.落血
   泪水稀释了彼此浓稠的血。

26.绷带
“下次再出去打架我就先揍你。”斯捷潘不满地在伊利亚受伤的胳膊上绑着绷带,“这句话我也返还给你。”伊利亚表明上次斯捷潘背上的伤还是自己包扎的。

27.禁忌的爱
   只有在面对对方的墓碑时,才敢断断续续地讲出自己对他的异样感情。   

28.腹黑
   斯捷潘悄悄地往伊利亚珍藏的伏特加里掺了不少水。

29.宿命
   他们的命运就像是布料上的花边,但是花边却是个瞎婆娘织的 让人摸不清走向。(ps.模仿《童年》中的一句话)

30.亡者的宴会
   只有在这时,两个人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共度一顿来之不易的下午茶。

游子2

我正在纠结于我们的故事究竟从何讲起,从斯捷潘阁下和伊利亚先生的斗争开始吗?似乎有些冗长。当那年的第一场雪下的时候,伊万·布拉金斯基九岁,只能大概的估摸出一个模糊的年纪,毕竟哥哥们忙于计算自己手里的得失,姐姐们忙于计较脸上脂粉的厚重,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九岁的伊万得到了当时重新校正过的崭新的地图,这里指的是世界地图,而不是他八百年前就在梦里走过的莫斯科或者彼得堡的地图。如获珍宝,小伙子踩在床铺上,在保姆叶根夫妮娅心疼可能被扯坏的壁纸的抱怨声中,郑重地拿胶水涂抹在地图所应摆在的范围,手指碾压,摁过,尽量不在太平洋或者南极洲的任何一角留下褶皱,因为那可绝对不是板块自然隆起的痕迹。连斯捷潘对待他的红酒或伊利亚对待他的伏特加都没那么珍重,也许那些只是杯中之物,一肚子下去就全没了。可这张蔚蓝色的地图,和桌上那个蔚蓝色的倾斜的小球,却组成了伊万心中一个瑰丽而又壮阔的梦。

斯捷潘想当皇帝,伊利亚想当总书记,伊万呢?保姆叶根夫妮娅问过,玩伴奥尔加问过,连街边的一些闲到发霉的臭小伙子也在问。斯捷潘问过一次,在他五六岁的时候,而伊利亚则是长久的,持续不懈地问他这个。每次当列宁先生的课题结束之时,他总会在书桌旁,阳台边,甚至床底下,揪出那个小小的灰色鬼,并热烈地询问他今后的梦想。

这个共青团员还是有这么一个想法的,想给他亲爱的弟弟灌输些他认为的,绝对正确的事情。可伊万不喜欢听这个,他每次都捂着耳朵,把自己裹在连被面都被漆成蓝色的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顶。

伊万·布拉金斯基想做什么呢?逃离俄罗斯!他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大喊口号的冲动了,可是不能,他有一次就为这个糟糕的想法挨了一顿鞭子。“胡言乱语!”在这件事上,斯捷潘和伊利亚几乎达成了一致,他们拧着眉头,但还未达到怒气冲冠的程度,毕竟他们以为小孩子嘛,这些胡言乱语随便吆喝几下就忘了。

对于一般的小孩子的确如此,可对于伊万而言可不是这样,他难道就等同于躺在垃圾堆旁睡大觉的那种孩子吗?不自觉的带着点委屈又骄傲的神情,布拉金斯基家的伪装就是如此,它如此的深入每一个子孙的骨髓里,就连刚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哭完之后,笑着朝长辈索取东西。越是长大,越是虚伪,不过在伊万·布拉金斯基这,这样的速度可以以几次方累积下来,连一脉相承的兄长和姐妹也从未想到这等:一个孩子,一个九岁的孩子,一个想要逃离俄罗斯的孩子。

当目光注视到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时,她正如往常一般穿着件紫色的连衣裙,两截白皙的小腿从裙摆下延展开来,直至穿进最底下的那双棕色的牛皮鞋为止。

你知道她很美,在白俄罗斯,在西伯利亚,在广阔的平原,在茂密的桦林,在深处搭造的一间粗制滥造的小木屋里。你知道她很美,我也知道。你说她的金发明亮的如同在阳光底下晾晒的铂金,你说她的皮肤白皙,而且体毛稀少,穿起裙子来会显得特别靓丽动人。你说她简直他妈就像是一颗蓝巨星,炽热的烫手。

她望过来,紫色的眼睛里沉满了深邃,这看起来可不太像个十九岁的姑娘,我想。她老成至极,就像蕾梅黛丝一样,是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回来的老兵。你一看到她就知道她天赋异禀,就知道她是一个数百颗沙砾中唯一沉下的珍珠。但是她不喜欢珍珠,也不喜欢钻石,在她的脖颈上只有一块蜂糖色的北国的黄金。

她握住我的手,摸着我食指上因为握笔过久而冒起的水泡。“好久不见,布拉金斯基先生。”
她很客气地称呼除她兄长以外的布拉金斯基们,可惜布拉金斯基如流水线般生产了数百万个,谁也估摸不清她真正的兄长到底在哪里,莫斯科?彼得堡?还是摩尔曼斯克?

“好久不见,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这是真的,我们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见面了,数个月,数年,还是数十年?我不知道。当我从莫斯科出走的时候,我的影子被花园的木栅栏牢牢地钉在地上,而她在永远的明斯克过着永恒的日子,可惜那里不会像马孔多一样持续落三年的降水。

她问我为什么走,眼神里带着忧郁。她虽然聪颖,却远没有破译吉普赛人遗留下的羊皮卷的智慧。我在火车站,迎着凛冽的冬风向她眨眨眼睛,我对她说:“我想去看那白象似的群山。”

“海明威?”是的,是的,理所当然的当然是海明威,在莫斯科没有山,也没有海,所以从这出走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没对她说,这理所当然的只是宿命而已。但是她最后会明白的。我只是擅长隐瞒,而绝不是个擅长说谎的骗子。

“什么时候回来?”
“等到你命名日到来的时候。”

这是我今生唯一一次骗人,我被钉在地上的影子可以替我担保。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的时候。

致伊万·布拉金斯基:      

许久不见,万尼亚,见信安。见信如见其人,很是让人感慨。你的信我在一星期前就收到啦,而且看着很让人欣慰——你那些上下翻飞着的,如同向天空高歌的斯大林管风琴似的字终于稍微落了点地,让我好像站在五线谱的角度上欣赏乐谱里飞跃过许多个大洋的音符一般。我也无需再让先前童年时教导你母语的家庭教师来看看他学生的杰作了,毕竟这得是需要一个高明的“翻译家”才能看懂的作品。      

我在彼得堡,一切都好,井井有条。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非常喜欢外出的人,大概我的迁徙路线便是从莫斯科到彼得堡,再从彼得堡迁徙回莫斯科罢了。      

维克多倒是很喜欢驾着那辆破铁壳子长途跋涉至俄罗斯的中部,好几次。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想驾着这辆老爷车飞出俄罗斯的国境。真是非常难为那辆本来应该过退休生活的报废车辆了。维克多莉娅也还是那样,没有再变得有趣一点了,上次我见她拎着张《共青团真理报》窝在圈椅里看着,真是可歌可泣,你应该知会伊利亚一声,说他先前一直担忧的政治辅导对象终于转性了。(虽然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报纸扣在脸上,我怀疑她还会流口水)      

总而言之,我过的很好,我们过的也很好。而且我们都有想你,维克多和维卡莎也是的,如果他们不想他们可爱圆活的脸蛋被摁进奶油汤里的话——毕竟安娜可才是一家之主。我希望你能早日规定好回来的行程,万尼亚,因为我已经很盼望你回来能和我一起谈论普希金诗歌的美妙过程。                            

                           你的安娜·布拉金斯卡娅    

——“你们为什么不跳支舞?”*

不得不说,在寂静的雪夜中跳舞其实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起码捷琳娜喜欢,伊莲娜也是。但我得澄清,那都是二十六年前乃至更久以前的才干的事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兴这个。我都说了,他们不兴这个。偶尔伴支舞曲,也必定只是绕着大理石的建筑打圈呀。他们机灵的很,优越的很,早就已经犯不着赤脚在松软的雪地上边起舞讨乐趣了。直白点说,那是一种很无趣的消遣,只有丢掉了管风琴的傻瓜才会那么干呀。

而关于俄罗斯,我所知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从女公爵在伏尔加河流域抢劫过路人的时刻开始,我就已经拥有了熟知这片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的能力。也许这么说的确太过夸张,但我想这毕竟是有缘由的,伊万就总是朝我眨眨眼,然后怪声怪气地用粘糊糊的嗓音称呼我为“无所不知的安娜”。就凭着我总是可以毫不费劲地找出并没收他千辛万苦藏起来的伏特加?远不只如此呢。

我对他说,如果以后他再在外边喝醉,我是决不会把他拖进来的,任由他在外边和一群流浪汉簇拥取暖还是冻死。安娜小姐发了狠,会乱赌誓,于是我还赌他一定会在脏兮兮的人群中很受欢迎,并提前把原属于卡西莫多的“愚人之王”的皇冠加冕在了他身上。

额,但是说句实在话,关于跳舞,在俄罗斯,你必须得承认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一个尤其糟糕的舞伴。幸亏当我们在客厅的橡木板上起舞时是赤裸着脚的,否则我们甚至坚持不过一场舞曲的时间,而且都会被对方的鞋跟踩到第二天走不动路。但其实这并不能说明俄罗斯人不会跳舞,捷琳娜和伊莲娜就很擅长,只不过仅限于我和伊万尤其不会而已,也没什么好沮丧的。

所以到目前为止你就可以看出,安娜和伊万其实还算是合拍的一对。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法国女人亦或着美国姑娘光顾到这座深居在西伯利亚腹地的,其名也叫做“西伯利亚”的小城镇。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不过我还得说,这都已经二十六年前的老事了,也许还得再久点,不过我不在乎,伊万也不在乎。二十六年前,我们都知道我们告别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在二十六年前。

“我就是一颗在大气层中燃烧的小行星,虽然它还没燃烧完,但我就是知道它会这么烧完的……然后一点灰烬都不剩下……”

他的声音很细弱,可是清脆,小孩子的童声总是容易让人联想起莫斯科四月时白桦新生的嫩叶,与煤烟熏黑的工厂外墙形成一种鲜明又快活的对比。如果那儿有唱诗班的话,里边飘出来的肯定不是杂货铺伙计和邮差泼妇骂街似的对唱,而是像他——他这样的如同白桦幼苗般的孩子,传唱的歌颂上帝的诗歌呀?

他的身子十分瘦小,脸色苍白,一个活生生的,营养不良的好例子,也许因为贫穷,也许因为战乱,总之我一概不清——战争这些东西哪有黄油涨落的价钱重要!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而脚上蹬着一双老旧的鹿皮靴子,鞋帮上还打有一个年代同样久远的补丁。

“可是您得清楚。”我手上捧着一杯热牛奶,热量由左手递给右手,最后递上了他微凉的手心。“有些小行星在通过大气的旅途中是烧不完的,它们会降落,只剩下块头不大的一点碎角。”弗拉基米耶维奇上边涂满星空的杂志此刻正垫在客厅的桌子底下,满是油污的光滑封面折了个角。毛线团就堆在脚边,我靠在只剩下几根木头的椅子上,拖出几根长长的毛线缠在织针上——这是预备给流浪在外的伊利亚•布拉金斯基的,三卢布,便宜实惠,还要附带“安娜小姐特制”的标签。

“您围巾织的不错。”他低头,伸出舌头把自己的嘴角舔了个干净,两条空荡荡的裤腿悬在床边晃悠——伊万的大裤子对小孩子来说的确是跟直接裹着块布差不多,可惜布拉金斯基家太久没有小孩子做客了,原来的小孩子都变成大伙子啦。

“那当然,我都帮伊廖沙那个只顾着工作的家伙织了多少条围巾呀。”一年一条,几乎快堆满了墙角的大衣箱,因为他从来都没回来过,也从来都没取过这些“爱心围巾”,可是那无关紧要。我的鼻子里哼出愉快的小调,渐渐地沉在窗外飘过的凛冽的风声中。

“村头的彼得罗夫娜可一直羡慕这好手艺呢——她是个干农活的好手,抵得上一头马的力气,可惜手太笨——嘿,您的围巾也破的不像样啦,我抽时间给您织一条吧。”我的目光黏在了他围巾边的一个乌黑色的孔上。

“谢谢,可是我不需要……”他的手扯着围巾(也许称破布更实在一点)的下摆,摇摇头,“我不需要围巾,反正我就快离开这里了,恩,比起围巾,我对星星更感兴趣一点。”他嘟囔着,声音更细下去了,几乎快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字音在他的舌头上抖动,只有壁炉里干柴燃烧时发出的更响亮的爆裂声。

“安娜,安娜。”

“您说,剩下的那些残骸会降落在哪儿呢?”他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左边的靴子头碰碰右边。此刻的风雪已经逐渐趋于平静,只有微风在空气中掀起细小的波纹。

“那地方可就多了。可也说不准,毕竟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文学家。”我眨了眨眼睛,把围巾摆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歪着脑袋,尽力回想弗拉基米耶维奇在杂志上留下的星空:“也许是在荒芜广阔的平原,也许在更偏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否有群星的孩子投入海洋的怀抱?不过据说,据说,在遥远而寒冷的两极更容易发现它们……”

“那可真糟糕,我想我还来不及那些等到降落北极,南极,平原,抑或着海洋的日子。”他露出了一个细微的,带着甜牛奶温度的暖和微笑,“我太小了……我会被燃烧光的……”

“就和壁炉里燃烧的那一撮灰一样,西伯利亚的微风轻轻和我打个招呼,我就彻彻底底地消散来啦。”

“在整个俄罗斯的上空……我无法界定清楚无处不在究竟是什么,也许当我最后尘埃落定,化作一朵花的肥料时,您低头经过的每一朵鲜花,说不定都有我的影子呢。”他轻轻地笑了,嗓音柔和,声调渐渐地沉了下来,化为一滩温暖的蜂糖一样。

我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座被阳光环绕的木屋,面朝着通向海洋的丛林与高山,期会着一年一度同吉普赛人和阿拉伯人的会面。*

你必定会笑我,怎么要到淤泥环绕的运河底下沿着水流旋转呀?马孔多的木梁,起初在苏伊士运河上,金鱼绕着它沿着洋流游走——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金鱼,你瞧,这儿还有火红色的鳞,和金色的摆尾。你说的的确没错呀,马孔多就在这片灰黑色的淤泥底下。阿尔弗雷迪·琼,那个戴着玳瑁眼镜的蓝眼睛小伙已经不止一次地向我,向这个世界证实过了,就算不证实你我不也是心知肚明的吗?那些朽木,飘在海上,任着洋流带着走的朽木,还有那些成群结队的红金鱼,你问我:这儿为什么没有黄蝴蝶?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谁能捉摸老天的心思呢?你和我一起,在一只黄蝴蝶被高速旋转的电扇打的粉身碎骨的时候,我们在火车上,徒劳地赶着香蕉公司的种植场搬迁。潮湿的雨天,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是个稀罕的天气,尤其是在冬天。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正儿八经的十二月,我们也还未沿着赤道南下奔向南极。可这儿为什么依旧还下着雨呢?

阿尔弗雷迪·琼皱着鼻子,他说雨天是个肮脏的天气,马孔多也是因为泡软的木柴才最后倒塌在这儿的,从美国中西部刮来的龙卷风只是一个被孤独召唤而来的帮手。你说,它们顺着吉普赛人走过的路,一股脑他妈的全来了。

这就是现在我们所看的的全部。没有其他的,只有棕榈,棕榈,棕榈。还是棕榈。布拉金斯基从未涉足过这里,我向你赌咒,尽管他们脚步行走的路程远比俄罗斯要广袤,但他们从未见识过这片幽灵横行的荒原。你在这儿,你说,他们他妈早来过了,就在一九一七年的时候。

甚至还在这儿定居。知道吗?就在这片幽灵横行的广袤平原上,在这些原始森林里边。我们可以能想象吗?那些被仅剥了树皮的伐木场,长满了无用的鲜艳的蘑菇和鲜花。然而他们就在这儿,带着喀山的黄肥皂,和一身从教堂里滚出来的甜甜尸体味。他们,就在这儿,造建了一座村庄?